| 故宫藏上官应瑞书《琅邪篇》考述 | | 来源: 点击:146 时间:2025-11-15 |
故宫藏上官应瑞书《琅邪篇》考述
作者:沂州艺文志
付 豪
前段时间,笔者在查阅资料时,偶然于故宫博物院数字文物库见到了一件明人行草条幅。这件条幅的名头并不大,但它带给我的惊诧不亚于任何一件名迹——因为这是一件极为稀见的明代临沂籍文人创作的书法作品。
对于此条幅,故宫定名为“上官应瑞行书琅琊篇轴”,文物号新00130576,断代为明代。此条幅亦曾收录于《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·书法编》,标注称其为绫本,纵176.2厘米,横53.7厘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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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故宫博物院藏上官应瑞书《琅邪篇》条幅
试将条幅内容释读如下:
昔闻琅邪名,今走琅邪道。飘风合红尘,严霜杀青草。孤城高出野烟中,木落四郊千里空。㟝嵝送青俱自北,河流引碧尽趋东。云连海岱天无异,地接江淮气不同。海岱江淮岂渺茫,不同宇独气温凉。遍田秋稻非资水,满树椿蚕不食桑。秋稻椿蚕惊未既,僧寺只闻酒肉气。扫地焚香与煮茶,家家以为不足贵。一方闻见颇奇人,唯有民风今亦醇。已垂紫绶身存布,未着青衿首弗巾。未见娲楼临大路,亦无酒坊载阳春。娲楼酒坊堪投足,讵易然帛饭脱粟。我来何及见先民,了目思润奇俊新。地有上官皆不识,即此可以徵乡邻。看君英年怀远志,腹里经纶未轻试。纱窗鱼鸟读奇书,粉壁龙蛇写难字。读书须读史,写字须写晋。史书识理乱,晋字知笔阵。此外毋分顷刻心,且磨利器珍光阴。置身须向青云上,霄汉何曾万里深。君不见,冈也轻轻弃簪组,五字长城如粪土。又不见,举世相人但以皮,畴测真龙辨假虎。野王周君君所夸,卿书才领名先遐。既有此君君足法,要作一双国士重琅邪。
《琅邪篇》是壬子秋薛山人千仞见投者,屈指三十霜矣。今向箧中读之,不胜黍离之感。元初丈索书,聊以挥应。内言既太过,似不宜自暴,然千仞深心,自不宜泯。予得托以垂远,聊当寒山之石。为之掷毫增耿。上官应瑞。(钤印:白文“上官应瑞印”。部分草书字法度不伦,勉强辨识,当有误处。)
上官应瑞其人,临沂存世志乘无传,亦不见于科贡名录。那么,如何就能认定他是临沂人呢?
万历四十七年(1619)沂州知州于连跃曾补葺万历三十六年成书的《沂州志》,并撰叙一篇以纪其事,而所撰之叙为上官氏手书上版,款称“门人诸生上官应瑞书”,下方摹刻“应”、“瑞”方圆连珠小印。
又孤本万历《沂州志》中所附《天启壬戌沂州晋侯御乱纪略》和《辛酉杨大都督平莲寇纪略》二文,末尾亦列上官应瑞衔名(其人是“阖学生员”之一),且字体近似于氏葺叙,应该也是上官应瑞所书。
把《葺叙》和两篇《纪略》与《琅邪篇》相对照,稍具书法功底的人即可看出它们间的相似之处。且四篇文字的异体字使用习惯,也极为近似。
据此,可推断上官应瑞是沂州人,大概率时运不济、科场蹭蹬,可能到老都只是个普通生员,也就是所谓的“秀才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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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上官应瑞代于连跃书《葺沂州志叙》(部分)
明代学风荒疏,在书法上也有所体现。上官应瑞《琅邪篇》条幅当中,就有不少字草法不伦,不能辨识或确证,所幸大意尚能疏通。
在诗中,作者说自己以前久闻琅邪之名,今日真至琅邪之地,除了饱览风土人情之外,还遇到了风华正茂的上官应瑞。作者见他沉浸于经典和书法,十分欣喜,劝勉他珍惜光阴,锐意进取。在和上官应瑞的言谈间,上官应瑞谈起自己对“野王周君”的倾慕之情,作者鼓励他向“周君”看齐,争取成为和“周君”并驾齐驱的“一双国士”。
据上官应瑞自跋,此诗是“薛山人千仞”赋赠与他的,时在壬子岁秋。他这次书写时,上距诗成,已经过去三十年了。三十年后,他重读此诗,“不胜黍离之感”,说明这已经是明清易代之后。之所以书写这首诗,是因为“元初丈”向他索字,他便书此以应求索。看来上官应瑞的书法应该有一定名气(否则当年于连跃也不会请他代笔)。又因为诗中对他颇有夸赞、期许之语,按理说不应当大张旗鼓地展示给别人,但他认为,薛氏当年的苦心深意不应当被泯灭,且自己之名,也可借此垂诸久远。写完之后,他感慨不已,不觉掷笔长叹,为之耿耿。
读完这首诗和这段跋语,我们很难不生出几个疑问。
第一个疑问:诗中所说的“野王周君”是谁?
按康熙《沂州志》卷五:
周京,字寤西,号野王。博学宏才,望重当时。中万历壬子乡试第三名,成癸丑进士,殿试二甲一名,授吏部清吏司主事。钦差持节册封肃藩、开化二王,万里不辱君命,加御二级。京文章为世楷模,其乡试三作至今犹脍炙人口。诗宗李杜,字胜苏黄,真楷草书,士夫购求,如获珙璧。有《金城集》、《贲园草》等书行世。卒,祀“乡贤”。
此即“野王周君”其人。周京是殿试第二甲第一名进士,仅次于一甲三人(状元、榜眼、探花),即所谓“传胪”,名次相当靠前。且其诗文书法俱佳,名重一时,故而他成为上官应瑞的偶像,不难理解(特别是此诗创作时,应即周京乡试中举之年,即万历四十年,详见后文)。可惜其《金城集》、《贲园草》等著作,似已失传,不过他的一些诗文在一些旧志和总集当中亦时可见,可参看本号往期文章《沂州周京遗诗四十三首》。
第二个疑问:作诗的“薛山人千仞”是谁?
考诗中有“君不见,冈也轻轻弃簪组”的自述之语,可知薛氏名“冈”,“千仞”是其字号。按同治《鄞县志》:
薛冈,字千仞。能诗,尤工于古文。以事避地,客京师,为新进士代作考馆文字,得与选,因有盛名。年八十,集其生平元旦、除夕诗为一卷,起万历庚辰,至崇祯庚辰。身为太平词客六十年,名重天下,亦盛事也。晚年归,构居鉴湖东岸,葺阁以揽盛,自号天爵翁。
“薛山人千仞”殆即其人。薛氏著述颇丰,有《天爵堂文集》、《天爵堂笔录》等传世。阅其文集和笔记(其诗集暂时未能检得),知其曾到今济南、济宁一带游历。读《琅邪篇》又可知,他亦曾至沂州;结识上官,就是在沂州之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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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薛冈《天爵堂文集》书影
第三个疑问:“壬子”是哪一年?
据同治《鄞县志》,薛氏在八十岁时,有汇纂其生平元旦、除夕诗为集之举。所集之诗,上起万历庚辰,下讫崇祯庚辰。按万历庚辰,即万历八年(1580);崇祯庚辰,即崇祯十三年(1640)。以此推算,万历八年时,薛氏不低于二十岁,崇祯十三年时,薛氏不低于八十岁。考虑到人的一般寿命和上官跋语当中所述时间节点,这个壬子年,只能是万历四十年(1612),薛氏时年不低于五十二岁。此诗中多勉励、奖掖之语,且称上官其时正值“英年”,则薛氏比上官应瑞至少长一辈。此时,上官应瑞大约二十来岁。
第四个疑问:索字的“元初丈”又是谁?
考虑到旧时称人以字号的习惯,“元初”应是字或号,不当为名。而康熙《沂州志》、乾隆《沂州府志》所载明代和清初人物,唯蒋先字元初。但复考万历《沂州志》,明代皇帝给予蒋先父母和妻室封赠的诰敕皆在洪熙、正统年间,距上官应瑞活动的时期尚远,他们之间不可能产生交集。且此“元初”也不一定就是临沂人。
笔者在查考过程中,一度误以为此“元初”为常熟瞿纯仁。据民国《重修常昭合志》卷二十,瞿纯仁,字元初,颖悟好文,于拂水岩下筑室读书,号曰“拂水山房”,一时名士与之同游者甚众,“拂水文社遂甲吴下”。
笔者将瞿纯仁与此条幅受者“元初”联系起来,不单是因为瞿氏表字是元初,还因为周京与瞿氏似有交往。周京存世诗作当中,有《过钱受之、瞿元初拂水山房》一首。上官应瑞既以周京为榜样,那么他追随周京,参与拂水文社,得以结识瞿纯仁,是完全有可能的。
然而笔者后又于钱谦益《牧斋初学集》卷五十五检得瞿氏墓志,发现瞿氏卒于万历四十七年(己未,1619)十二月,远早于该条幅的创作时间(明亡后,详见后文)。则瞿氏为条幅受者之说,顷刻间不能成立。此“元初”究竟为谁某,当俟博学君子考订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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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钱谦益《瞿元初墓志铭》所载瞿氏卒年
第五个疑问:这件条幅创作于何时?
关于这件条幅的书写时间,据上官应瑞自跋,是在万历四十年(1612)后三十年。而万历四十年后三十年是崇祯十五年(壬午,1642),其时明尚未亡,不合“黍离之感”之语。明亡于崇祯十七年(甲申,1644),在万历四十年后三十二年,则三十年之称当为约数,无足怪也,不碍此幅应书于明朝灭亡之后。故宫对此条幅的断代是明代,也是极为恰当的,因为上官应瑞虽然活到了清初,并且此条幅也书于清初,然而他于跋语之中,不奉新朝年号,其遗民心志,一望可知,署为明代,固其宜矣。
上官应瑞虽然只是一介生员,但他于书法是有一定造诣的。从这件条幅来看,他的字以俊秀飘逸见长,颇类吴门诸家,并没有沾染晚明盛行的狂怪习气。孤本万历《沂州志》当中他手书上版的部分,大概是因为刻工拙劣,未能传其真面。今日得见此幅,实治沂史者之幸,亦上官氏之幸也。“予得托以垂远”六字,近四百年后观之,恍如谶语,可无感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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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《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》中所附《琅邪篇》条幅局部放大图
在本文撰写过程中,承蒙杜振北先生及友人张鸿鸣、严大可、李琪臻诸兄赐教,谨致谢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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